第十七屆“上海哲社獎學術貢獻獎”獲得者華東師大劉君德教授接受澎湃新聞記者采訪，講述學術人生。
“地理學家應該有種精神，那就是地理精神。”
日前，上海市第十七屆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揭曉。88歲的華東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院劉君德教授，捧回了最高獎項“學術貢獻獎”。
領獎臺上，老先生聲音洪亮，“吃苦耐勞、邁開雙腿，接觸世界、走向世界，通過觀察、考察發現問題，上升到理論再進行研究。這是我一生從事政區地理研究的門道。”
六十余載，劉君德的學術足跡與祖國的山河緊密相連，從宏觀山區考察到中觀政區研究，再到微觀社區探索，他用雙腳丈量大地，用思想照亮實踐，書寫了一段扎根中國大地的地理人生。
2025年10月，上海市第十七屆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頒獎大會上，劉君德教授（左起三）上臺領獎并發表獲獎感言
劉君德微信名叫“白果先生”，一用便是十多年。
1937年4月，劉君德出生在江蘇泰興宣堡鎮。小鎮盛產銀杏，他在銀杏樹下長大，對這種“渾身是寶”的樹木有著特殊情結。
“我生在舊社會，學在新中國，實踐在改革開放過程中。”劉君德總說在同齡人中，他是一個幸運兒。小學、初中在泰興讀完，他考入揚州師范學校。三年后高考，他被華東師范大學地理系錄取，從此與地理學結下不解之緣。
彼時的華東師范大學地理系，正迎來黃金發展期。李春芬、胡煥庸等一批著名地理學者的加入，讓地理系的師資力量越發強勁。
“我學地理是‘被分配’的，但受老一輩學者的熏陶，讓我在大學時代就熱愛上了這門學科。”劉君德說。
老一輩地理學家的大區域綜合分析能力，讓他深受觸動。他們能敏銳捕捉區域空間自然、經濟、社會現象的關聯，理性分析問題，提出切實可行的發展建議。
胡煥庸的“胡煥庸線”影響至今，李春芬發表的《拉丁美洲國家為保衛本國海洋資源而斗爭》極具現實意義，陳吉余院士的浦東國際機場選址建議助力上海發展，周淑貞的“熱島效應”研究、嚴重敏的蘇錫小城鎮研究，都成了他學習的榜樣。
華東師大終身教授、人文地理學博士生導師劉君德
“所謂地理學家精神，是接地氣的精神，是求理求新的精神，是吃苦耐勞的精神。”劉君德后來總結，“這種精神，老一輩學者有，我們這一代有，下一代地理學子也該有。”
大學期間的野外實習，讓從小在農村長大的劉君德倍感親切。兩次經濟地理實習，讓他對這一方向產生濃厚興趣，也堅定了他的專業選擇。
1959年8月，劉君德畢業留校任教。1982年，李春芬退居二線，他接過地理系系主任的擔子。兩年后，為了參加南方山區綜合科學考察，他毅然辭去主任職務，這次科學考察也成為他學術道路的重要轉折點，“如果沒去山區科考，也許我的地理人生就要改寫”。
1983年，劉君德在皖南考察
劉君德的學術生涯，清晰地呈現出“山區、政區、社區”三部曲。這三個不同性質卻內在密切關聯的領域，串聯起他六十余年的科研探索。
1983年，劉君德擔任中國科學院南方山區科學考察隊第三分隊隊長。他帶領自然地理、人文地理、地質、生物等多學科教師，深入皖南、浙西和福建建溪流域開展了長達5年的考察。
考察中，皖南的水土流失、不合理的行政區劃，浙西新安江水庫的移民難題，建溪流域南平地區行政中心的搖擺不定等問題被他敏銳發現。他帶領團隊沉下心來，主持完成百余萬字的考察報告，提出了一系列振興山區的思路和對策，被相關部門和地方政府采納。
這次科考成果，后來獲得中科院科技進步一等獎、國家科技進步三等獎。更重要的是，它讓劉君德發現了地理學的一片“處女地”——行政區劃研究。
“改革開放前，幾乎沒人關注行政區劃的現實問題。”劉君德回憶，當時學界只有史學界在研究行政區劃變遷，編制不同時期的歷史地圖，比如復旦大學譚其驤先生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但現實中的行政區劃矛盾，幾乎是研究空白。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經濟的高速發展，行政區劃的現實矛盾越來越突出。在安徽貴池、福建建陽考察時，他發現行政體制和管理問題，讓當地許多優勢在內耗中被抵消，經濟發展受阻。
他先后寫了兩份報告，向有關部門反映實際情況，都得到了積極回應。“這讓我認識到，行政區劃是國家一項大政，非常重要，但問題不少，地理學在這個領域大有可為。”劉君德下定決心，打破“禁區”，開拓這片新領域。
1990年，劉君德在武夷山考察
1990年3月，按照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指示，在民政部主要領導的關心下，華東師范大學“中國行政區劃研究中心”由民政部批準成立，這也是至今唯一在高校建立的行政區劃專門研究機構。
這成為劉君德學術人生的重要標志。此后，劉君德主持了行政區劃幾乎所有層級以及都市區體制的研究，帶領師生承接了數十項國家和地方的研究項目，發表出版大量論著。
1993年，劉君德與其首位博士生舒慶合作，在《經濟地理》雜志發表《論行政區劃、行政管理體制與區域經濟發展戰略》，首次系統闡述“行政區經濟”理論。1996年，師生合撰的《中國行政區劃的理論與實踐》出版，這部原創性專著至今仍是諸多著名高校的研究生參考書，以“行政區經濟”理論為堅實基礎的政區地理新學科蓬勃發展。1999年，合著出版的《中國政區地理》進一步發展和完善了《中國人文地理》叢書結構體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1993年，劉君德在海南調研
在實踐層面，劉君德團隊為上海浦東新區，江蘇、海南、安徽、廣東等省的眾多城市行政區劃改革提供參考方案；積極向民政部乃至國務院領導提出中國行政區劃改革的建議，多被采納；積極參與民政部設市標準的討論，提出了中國市制的模式和漸進式轉換的戰略。
90年代中期，劉君德再次敏銳地發現了“曹家渡現象”。上海靜安、長寧、普陀三區交界的曹家渡商業社區，因行政分割導致規劃建設混亂，經濟發展滯后，管理協調困難。
“昔日完整的商業功能社區被三個行政社區拆分，發展肯定受影響。”他帶領學生梳理歷史、查找原因，發現這背后是“行政區經濟”的運行規律在起作用。他進而發現，許多大中城市都存在“曹家渡現象”，解決這種問題要從城市整體利益出發，尊重歷史和民意，因地制宜，創新體制機制。
2002年，劉君德在徐家匯社區地理課現場教學
后來，作為城市政區研究的延伸，他又涉足社區研究，出版《中國社區地理》等專著。他把社區發展與基層行政區結合起來進行研究，提出“行政區-社區”縱向管理體系，得到學界廣泛認可。
“從山區到政區再到社區，是自然的延伸。”劉君德說，社區研究屬于人文地理學的新興領域，這一探索也豐富和發展了中國特色的社會地理學。
1996年，劉君德在中國行政區劃研究中心辦公室與博士生及首位博士后討論中國的區劃問題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作為新中國培養的高校教師，劉君德深知育人的重要性。
從1991年到2009年擔任博士生導師期間，他共培養了33位博士、25位碩士和8位博士后。這些學生畢業后，遍布高校、科研機構、行政機構和企業，不少人已成為地理學領域的佼佼者。
“學生就像銀杏樹的樹干、樹葉、果實，只要對社會有價值、有貢獻，都令人欣慰。”劉君德說，“我最重要的體會就是，地理學科尤其要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在實踐中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地理科學理論，發現和發展新興學科，指導與解決地理實踐問題，培養新型人才。”
“面向問題、解決問題”，這是劉君德傳承自李春芬等老一輩學者的研究思路，也是他教給學生的核心方法。他的學生說，劉老師的研究里，蘊含著做人的道理。
劉君德的部分著作
2025年，劉君德《我的地理人生3》新書發布暨行政區劃學術研討會舉行
2007年退休后，劉君德沒有停下育人的腳步。他繼續帶領學生做研究、出著作，把學術火種一代代傳下去。
他還陸續出版《我的地理人生》系列著作，把一生的科研心得留給后人。
2020年7月，《我的地理人生2：山區·政區·社區研究文集》出版，中國科學院院士陸大道評價：“真乃是鴻篇巨制，學科之寶貝！”弟子們送來一副嵌名賀聯：“君繼往圣，克勤克恒，耕耘山區、政區、社區，頓開一代學術氣象；德被后學，可親可敬，遨游腳下、天下、寰下，再寫耄齡杏壇華章。”
2025年5月，系列收官之作《我的地理人生3：中國省區市的影像足跡與思考》正式發布。發布會上，他不忘勉勵后輩：“新時代地理學科大有可為，要大力發揚地理精神，注重實踐與創新。”
如今88歲的他，依然心系地理學的發展，牽掛著學生們的成長。
銀杏常青，文脈永續。就在前兩周，閔行校區河口樓的會議室里，劉君德與青年學子共話“地理精神、地理人生”，現場座無虛席。兩個多小時的互動中，學生們熱情提問，老先生大部分時間都堅持站著分享治學經歷，收獲了一群“00后小粉絲”。
劉君德用一生踐行著地理精神，他的故事，也將激勵更多地理學子，邁開雙腿，扎根大地，在祖國的山河間書寫屬于自己的學術人生。
來源｜地理科學學院、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院 文丨戴琪 視頻來源丨澎湃新聞 資料來源丨光明日報等
編輯｜張新燁 編審｜郭文君
